文斌的共享空间

　　不知道怎么地，我脑子里总联想起王小波写的《文明与反讽》一文中，说到在基督教早期，有位圣徒被一帮野蛮的异教徒逮住，穿在烤架上用文火烤还说俏皮话的故事。

　　后来我认真去找了点史书来看，发现王小波所写的，很可能应该指的是圣·洛朗的故事。

　　（说个题外话，有人说巴黎Yves Saint Laurent时装企业就是为了纪念圣徒，则基本是牵强附会。Yves Saint Laurent的创始人伊夫·圣·洛朗，1936年生于阿尔及利亚，父母是法国人。法国人中有一堆“圣·洛朗”，那个时装公司基本和圣徒的精神没有什么关系。）

　　比较可靠的历史应该是，当时圣·洛朗得罪了罗马当权者，于是，他首先遭到鞭笞、又被拔去指甲、敲碎牙齿，然后放在铁架上用炭火烤。

　　据说烤了挺久后，洛朗对刽子手说："你不觉得这一面烤得太过了么，翻翻行不?"

　　等到翻过来后，他又说："烤得很香，差不多了可以吃啦。"

　　然后坚定而俏皮的圣徒就死了。

　　王小波写那个故事，他要得出的结论是”只要你不怕做烤肉，就没有什么阻止你说俏皮话“。

　　但我在烤圣徒的故事里，却看到人在自己的信仰里，如同牛排在烧烤架上一样，总有信得多和信得少的程度，从“生”，到“三分熟”、到“半熟”，再到“七分熟”，直到“全熟”。

　　在他所相信的教义里，那位圣徒是一个从里到外“全熟”的人。因此他在被做成烧烤大餐的时候，心里没有什么怨恨，反而充满了对上帝的安排和命运的服从。

　　这是他的俏皮话的根源。

　　不单是基督教，在佛教里，也有佛祖舍身喂鹰的故事。

　　这个故事有好多版本，我也不知道那个是对的。但大致上是释尊有次出门，正好遇到一只饥饿的老鹰追捕一只可怜的鸽子。

　　鸽子对老鹰说：“你放过我吧!你错过我还有下一个；我的命只有一条啊!”

　　老鹰说：“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呢？但我饿坏了，不吃你没法活。这个世界大家活着都不容易，不逼到绝路上我也不会紧追不舍。”

　　释尊听了慈悲心起，就把鸽子握住，藏在怀里。

　　老鹰跟释尊理论：“释尊救了这鸽子一命，难到就忍心我老鹰饿死吗？”

　　释尊说：“我不忍心你伤害这鸽子，也不想你饿死。我不入地狱，谁入地狱。”

　　于是释尊取出一个天平，一边放鸽子，另一边放上从自己身上割下的肉。

　　这鸽子虽小，但无论释尊割多少肉似乎都无法托起它。

　　当释尊割下最后一片肉的时候，天平终于平衡，而佛祖也终于得道。

　　这篇文章的主旨当然不是单说各个宗教中光辉的献身精神。

　　我要说的是，人必须学会为自己的信仰负责。如果你在信仰上如同释尊或者圣洛朗一样，是“全熟”，那你去冒天大的险，为了自己相信的，可以连生命都不要。无论在烧烤架还是割肉的天平上，都会是展现坚定信仰的舞台，能给后人立个丰碑。

　　而如果是“半熟”的，就拜托不要去犯险。明明在机场看到了去阿富汗的禁令还是要坚持去传教，然后在面对绑架份子枪口的时候，又没有接受命运的勇气，哭丧着脸叫全世界来救命，这倒真是让人觉得有点闹剧的成份在里头。

　　《天龙八部》里头的虚竹，就曾经有这样的想头，“佛祖有舍身喂鹰之举，自己有舍身喂虎也就算了，只是佛祖舍身喂鹰却还活着，不知自己舍身喂虎还能不能活着”。大家也对虚竹没有什么苛求，都知道他是个“半熟”的和尚。可是“半熟”和尚要成佛，就得把所有的肉都割下来，少一块都不行。

　　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山行，确实能展现出胆量和信仰。但其中也包含了上虎山的人对自己命运的觉悟，万一打不过老虎，被吃掉，愿赌服输，也不怨别人。那也是条汉子。

　　可是要上虎山的人，不是个个都是武松。（转载自联合早报，作者系其主编郑维先生）